——写在山西省口腔类医疗服务价格征求意见稿发布之后
一纸征求意见稿,搅动了整个口腔圈

七月中旬,三晋大地暑热正盛。我的一位学生——如今已是某市级公立医院口腔科副主任——深夜发来一条微信:
"老师,您看到山西的那个征求意见稿了吗?根管预备90块一根管,全埋伏阻生智齿拔除最高347块一颗。我在科里干了十五年,一台复杂阻生智齿拔除术,从分离牙龈、去骨、劈牙、挺松、取出、搔刮、缝合,少说四十分钟到一小时,碰上靠近下颌神经管的,术中心都悬着。347块?这还不够我承担一次术后出血纠纷的风险成本。"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随后打开文件细读。山西省医疗保障局于2026年7月10日发布通告,拟将现行口腔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整合规范为114项,同步停用原执行项目220项。征求意见截止日期:7月16日。七天的窗口期。
七天。
一个涉及全省数百万口腔患者就医质量、数千名口腔医生执业尊严、上百家医疗机构生死存亡的重大价格政策,给了公众七天的时间来"充分"表达意见。
我不禁苦笑。想起陈亚明教授曾写过的一句话——"一辈子兢兢业业、坚守初心,到头来却要为行业乱象买单。"如今,我们这些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口腔人,怕是连"买单"的资格都要被重新定义了。
(二)347元拔一颗全埋伏阻生智齿:技术不值钱,风险谁来担?
先说拔牙。
征求意见稿中,全埋伏阻生智齿拔除费,一类省级机构最高限价347元/牙。
347元。
外行可能觉得"还行了,拔个牙嘛"。但我必须说清楚,这347元背后意味着什么。
一颗完全骨埋伏的阻生智齿,往往深埋在牙槽骨内,被牙龈和骨质完全覆盖。术中需要切开黏骨膜瓣、大量去骨、可能需要将牙体分割成数块逐一取出。手术区域紧邻下颌神经管、上颌窦底等重要解剖结构。术中可能出现——
下牙槽神经损伤导致唇部永久麻木;
舌神经损伤导致舌侧感觉丧失;
上颌窦口腔瘘;
术后严重水肿、张口受限;
干槽症;
甚至颌骨骨折。
这些并发症,任何一项引发的医疗纠纷,赔偿金额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元。
而手术本身,对术者的要求极高:需要准确的术前影像评估、精湛的外科操作技术、对并发症的预判和应急处理能力。这些能力,不是教材上读几遍就能获得的,是二十年、三千台、五千台手术一例一例磨出来的。
现在,这项手术的"最高价"——注意,是最高价——347元。
扣掉器械耗材、消毒灭菌、手术室运行成本、医院管理费分摊……真正落到手术医生手里的,能有多少?
一个麻醉科医生打一针硬膜外麻醉的收费,可能都比这高。
我不是要贬低任何同行。我是在说:当一项高风险、高技术含量的外科手术被定价到347元上限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在向全社会传递一个信号——口腔医生的技术和风险,不值钱。
(三)90元的根管预备:二十年的显微镜下功夫,抵不过一顿饭钱
再说根管治疗。
征求意见稿中:根管预备90元/根管,根管冲洗16元/根管,根管充填135元/根管。遇中重度弯曲根管、C型根管等"根管异常"情形,预备加收40元,充填加收60元。
我做了二十多年牙体牙髓。让我来算一笔账。
一个磨牙,通常3-4个根管,有些甚至5-6个。按4个根管计算,假设有一个弯曲根管需要加收:
根管预备:90×4+40=400元
根管冲洗:16×4=64元
根管充填:135×4+60=600元
合计约1064元。
听起来好像还行?别急。
这1064元里,不包含:橡皮障、根管长度测量、显微放大设备的使用、CBCT影像评估、冲洗液(次氯酸钠、EDTA等)、根管消毒药物、暂封材料、一次性器械……如果使用机用镍钛锉,一套器械的使用成本就要几十到上百元,且有使用次数限制,超过次数器械疲劳断裂的风险急剧上升——断针在根管里,又是一桩麻烦事。
更关键的是时间。一个复杂磨牙根管治疗,在显微镜下操作,初诊开髓、定位根管口、预备——至少一个小时;复诊冲洗、封药——半小时;再复诊充填——四十分钟。前后三次就诊,总操作时间两到两个半小时。
1064元,三次就诊,两个半小时的精细显微操作,分摊到每分钟不到8块钱。
我在想,街边理发店剪个头发都五六十了。
我带过的研究生,毕业后去一线城市公立医院的,起薪到手五六千。根管治疗是他们日常工作的主力项目。按这个价格体系,一个年轻医生做满一天的根管治疗,为医院创造的治疗费收入可能也就三四千元——还不够覆盖他的工资、社保和科室运营成本。
那医院怎么办?要么减少根管治疗在门诊的占比,把医生的时间分配给"更值钱"的项目;要么在耗材上做文章——用更便宜的锉、更便宜的冲洗液。无论哪一种,最终买单的都是患者。
(四)正畸限价21000元:当"天花板"变成"地板"以下的标尺
正畸方面,征求意见稿按错合分期与复杂程度定价,恒牙期Ⅲ类复杂情形最高21000元/疗程(一类省级)。
我的一位正畸科同事看到这个数字,苦笑说:"陈老师,21000块做一例骨性III类复杂正畸,还得包括复发再矫治按50%计价。这价格,连正规隐形矫治器的材料成本都快覆盖不了了。"
他说得没错。
一例骨性III类错合的复杂正畸治疗,周期通常两年半到三年,甚至更长。期间需要:
完整的头影测量分析和模型分析
精确的方案设计(往往需要正畸-正颌联合治疗的多学科会诊)
每4-6周一次的复诊调整,三年下来至少十五到二十次复诊
每次复诊的弓丝更换、调整、拍摄评估
如果使用隐形矫治器,整套牙套的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托槽脱落、根尖吸收、牙周问题等并发症处理
21000元,分摊到三年二十次复诊,每次不到1100元。这1100元要覆盖医生的时间、诊室使用、器械耗材、辅助检查……
而且,这是最高限价。
最高。
也就是说,省级最好的医院、最有经验的正畸专家,做最复杂的骨性III类正畸,最多只能收21000元。那三类县级机构呢?按照六档递减的定价逻辑,可能只有这个价格的50%-60%。
一万出头做一例复杂正畸,三年。
我不禁想问:这样的价格,能吸引到什么样的人来做正畸医生?能留住什么样的人在基层口腔科坚守?
(五)"技耗分离"听起来很美,但临床现实不是一张Excel表
征求意见稿的核心理念之一是"技耗分离"——医疗服务费与耗材费分开列示,个性化产品(矫治器、保持器等)由医疗机构自主定价,实行"一口价"。
政策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丝毫不怀疑起草者的出发点是好的——规范收费、杜绝乱象、让患者明白消费。
但临床不是Excel表格。
"技耗分离"的前提,是技术服务本身的价值被合理量化。而114项价格表传递的信息恰恰相反——技术服务被系统性地低估了。
当根管预备只值90元,当全埋伏阻生智齿拔除最高347元,当复杂正畸最高21000元……这些数字背后,是数十年临床训练、无数次继续教育、一台又一台手术积累出来的专业能力,被压缩到了一个让从业者心寒的水平。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公立医院的服务价格被压到这个程度,会发生什么?
第一,公立医院口腔科进一步萎缩。本就艰难维持的口腔科,在更低的价格天花板下,将更加入不敷出。设备更新放缓、耗材采购降级、人才流失加速。
第二,优质医疗资源向民营机构进一步集中。公立医院留不住的好医生,会流向价格更灵活的民营机构。但民营机构的服务价格未必更低——当公立医院成为"低价参照系",民营机构反而有了更大的溢价空间。最终,经济条件好的患者去民营机构享受优质服务,经济条件一般的患者只能在压价的公立医院接受"标准化"的、可能被压缩了时间和质量的诊疗。
第三,年轻医生的培养体系受到冲击。带教一个年轻医生掌握复杂阻生智齿拔除术,需要带教老师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需要患者在知情同意下配合"练手"。当手术收费低到无法覆盖运行成本时,科室的带教意愿和能力都会下降。长此以往,谁来接班?
(六)想起三十年前带我的老师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带我的老师。
老爷子是建国后第一批口腔科大夫,一辈子扎根基层,手把手教了我五年。他教我拔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拔牙不是力气活,是技术活,更是良心活。你手上这一钳子下去,关系的是一个人下半辈子的口腔健康。值不值钱,不在于别人怎么定价,在于你心里有没有把这当回事。"
老爷子2015年走了。走的时候,他工作了一辈子的那家县级医院口腔科,已经因为"效益不好"被合并到了耳鼻喉科。
现在,又一轮价格改革来了。114项,最高限价,六档递减,技耗分离。
我在想,如果老爷子还在,看到347元拔一颗全埋伏阻生智齿的定价,他会说什么?
大概还是会摇摇头,叹口气,然后第二天一早照样准时出现在诊室里——因为患者还在等。
这就是我们这代口腔人的宿命:政策可以一遍遍重写价格表,但患者的牙不会因为价格低就自己好起来。
(七)七天征求意见,够吗?
最后,回到程序本身。
7月10日发布,7月16日截止。七天。
114项价格项目的整合规范,涉及原220项执行项目的停用与映射,涉及六类口腔亚专业的全部诊疗项目,涉及六个档次的分级定价体系,涉及全省所有公立医疗机构的运行模式调整,涉及数百万患者的就医选择。
七天的征求意见期。
我不知道这七天里,有多少基层口腔医生有空坐下来逐条研读这份文件。他们可能正忙着看门诊——在新的价格体系下,要多看几个病人才能维持科室运转。
我也不知道这七天里,收集到了多少条真正来自临床一线的反馈意见。
我只知道,一个合理的价格政策,应该是让医生有尊严地行医、让患者有保障地就医、让行业有动力地发展的政策。
而这份征求意见稿传递出的信号,让我深深忧虑:
它把"规范收费"做成了"压低收费",把"技耗分离"做成了"技术贬值",把"让患者明白消费"做成了"让医生不明不白地干"。
结语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一个在口腔临床一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医生的真心话。
我不反对价格改革。行业里确实存在收费混乱、拆分项目、捆绑销售的问题,确实需要规范。但规范的方向应该是让技术服务价值回归合理水位,而不是在"规范"的名义下,把整个行业的技术含量系统性压缩到一个让从业者无法体面生存的水平。
我见过太多患者,为了一时便宜选择不正规诊疗,把原本简单的牙病拖成顽疾,最后还是来找我们收拾残局。我被动成了劣质医疗的"兜底人",认了。
但如果连正规医疗的价格体系都被压到让正规医生都干不下去的程度——
那这个"底",谁来兜?
热忱未改,初心依旧。只是,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忧虑。
(本文转发于网络,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一个从业二十余年的口腔科老医生,写于2026年7月。)
郑重声明:此文内容为本网站转载企业宣传资讯,目的在于传播更多信息,与本站立场无关。仅供读者参考,并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




